聯合文學——過於喧囂的空虛:專訪香港詩人黃裕邦 NICHOLAS WONG

2018-09-13

在香港銅鑼灣的鬧市裡,很難想像有家二樓咖啡店是如此悠閒,往街上舉目望去總有兩三百人交錯行走,動線毫無秩序邏輯,消防車或垃圾車左右穿插在人群裡緩速前進,而在他們頭上,一層石屎大廈之隔,這家咖啡店只安安靜靜坐著不到十人,低聲交談或獨自閱讀,老闆亦愛理不理地滑著電腦上網。在咖啡店小露台的木製桌子上放著玻璃茶具,Nicholas 常在句子與句子之間抽空呼出一口煙,不時凝視樓下走動的亂象。他抽很淡的香煙,幾近無味,又抑或說,煙味早被商業區的空氣污染所掩蓋。

香港詩人 Nicholas Wong 黃裕邦九月即將動身,前往台北詩歌節擔任今年的駐市詩人。他的詩集《Crevasse》獲美國 LGBTQ 文學獎的 Lambda 男同志詩組首獎,他也曾獲《澳洲書評》Peter Porter Poetry 獎等國際獎項。在動身之前,在銅鑼灣咖啡店喝紅茶抽淡菸的他,時常掛在嘴邊的並不只煙霧,還有兩個字:「好悶」。

 

浪漫的意思就是有落差

在 Nicholas 眼中,香港,是座空虛與煩悶的城市;他的教育工作,只剩下磨蝕與苦悶;所修讀的創意寫作教程,大家的閱讀面也相當類同;而香港文學,他也尖銳地揭示弊端:「香港文學缺乏情慾書寫,即使有相關研究學者,但研究文本也未必是香港。」談話至此,他不禁失笑出聲:「你們究竟是甚麼人啊?已經滿足了嗎?就算是滿足,就不用寫了嗎?」淡淡的煙味飄散在二樓露台上,彷彿一張薄被蓋到街上的二三百人上,香港文學很悶,香港也很悶, Nicholas 下了這樣一個判斷。本以為他對香港已是全然失去興趣,但只是過了一會,他又開始對街上的事物產生興趣,忽然指著遠處說:「咦那個人是阿包嗎?咦為甚麼有消防車開進來?」又看到遠處走來一頭柯基狗,他如數家珍地背誦這頭狗的日常生活:柯基的主人常常去小七買啤酒,狗狗就會在門口等,很乖很乖。

在龐大雜亂的動態全景裡找出自己感興趣的事物,對於詩歌也是如此,當談及所喜愛的台灣詩人時,Nicholas 分享了夏宇、陳黎與鯨向海三個例子。他喜愛的是夏宇的張力與驚喜、陳黎的迷狂狀態、鯨向海的苦澀與幽默。這些在他眼中,都是不「悶」的詩歌,這些詩人宛如一組刺激的開關,啟動了 Nicholas 對於台灣詩歌的美好印象,他說尤其喜愛鯨向海的《犄角》,當中〈雨使這個城市的線條起了變化〉的比喻使他印象深刻:「關於陽具形狀的冷氣機/高級再生紙的燈罩/有人不經意又化成一隻蝴蝶/停在電腦深處」。又如在詩集《天裂》裡,他寫下〈和夏宇三首〉,例如「鑽進我的頭顱/我就成為你的旋轉木馬」就仿作自夏宇的〈逆風混聲合唱給ㄈ〉。

Nicholas 坦言讀台灣詩歌時全憑興趣與感覺,在台北誠品隨意找詩集來看,看到喜愛的就停步,也許買下,一切都自由自在:「我又不是台灣文學研究者,反而喜歡這種隨便找書的 enjoyment,不需要系譜,也不需要有背負」。Nicholas 已來過十多次台灣旅行,首都台北在他眼中是一座浪漫的城市。去書店看書未必是他的最愛,但談起吃來他卻是眉飛色舞,「浪漫的意思於我而言就是有落差,比如說,香港是一座抬頭看不見天際線的城市,只有高樓大廈,在台北的視野就沒那麼壓抑。而且自由度很高,想做甚麼就做甚麼,比如凌晨三四點去吃小李子(按﹕指台北一家開到深夜的清粥小菜),開心得不得了。」最重要的是 possibility,他這樣說著。當點起一根煙從咖啡廳望向外頭時,連鎖茶餐廳翠華的霓虹招牌與麥當勞肯德基互相輝映,這時沉默留白可以解釋更多。

「我覺得所有文人的聚會必須在飯局酒局間發生,因為真正的友誼是這樣來的。」台北詩歌節也是一場盛大的聚會,Nicholas 渴望那是一場刺激的盛宴,「我想要聽 feedback,不知道台灣讀者對我的詩歌觀感如何?」身為一個在香港用英語寫詩的詩人,他一直想有更多的交流,但無奈位置其實比較邊緣。香港出版的英文詩歌絕大部分都是外國人出版,只有六七個香港人寫英文詩,Nicholas 身為其中之一,下了意料之中的判斷:來來去去也是這些人,好悶啊。

 

 

情慾、身體、浪漫,其實最後也會落入空虛

在英文詩集《Crevasse》獲得國際大獎後,Nicholas出版了中譯本《天裂》,邀得台灣學者紀大偉與香港詩人宋子江寫序,探討了一連串的翻譯問題。Nicholas 坦言,這部詩集並不好譯,有英文的語境或語言遊戲難以翻成中文的情況出現。譯詩本身就是非常吃力的工作,牽涉到各個層面的難關要處理,但儘管如此,他仍對於台北詩歌節裡的中譯版詩歌感到驚喜,他的詩歌經由台灣譯者處理後「有一種淡淡的憂愁感,不知從何而來呢?」

對於台灣譯者,Nicholas 始終保持著一種好感,可能是語感與文字運用的差異,使得詩歌看起來煥然一新。「我甚至有一個想法,」Nicholas 忽然興奮地說,當談到並不無聊厭煩的事物時,他總會突然精神抖擻:「我最近在想,不如在台灣出版一本沒有原文的中譯本詩集,把我多年來散落各地的英文稿件整合起來,讓我和台灣譯者一起去處理,看看能撞出甚麼新火花。想想看,封底寫著是中譯本,但大家怎樣找都買不到原版詩集,多麼有趣。」

就像一層絢麗繽紛的外皮,這部想像的中譯詩集,但包裹的內核卻是虛無一片,只是散落各處尚未組合的零件。那是精巧龐大的結構下掀開卻如深淵般的空虛。當 Nicholas 凝視著樓下的行人,講話時眼神無意中會流露出憂鬱:情慾、身體、浪漫,其實最後也會落入空虛。這並不只是由於我們活在香港,他說,「在這個年代,整個亞洲都是空虛的。這種空虛預設了我們日常行動的路線圖,讓我們自然而然地行動著。這一切的一切,是不是因為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缺乏有用的資訊?」

夜幕開始降臨銅鑼灣,城市裡的黃昏來得迅速猶如行人交換腳步的速度,天瞬間就黑了,而人流漸次增多。Nicholas 喝完了最後一口紅茶,凝視樓下無數急行的人,他再也無法從中認出任何引起注意的事物,抑或說,那些人已無法構成任何新鮮的資訊,只剩下空虛是他最深刻的印象。在下樓,沒入人潮之前,他向我拋下了一句「台灣見」。在台北的天際線底下,他將以一個詩人之姿,在詩歌節裡尋找空虛以外、詩歌所帶給他的嶄新刺激,「因為,這是很好玩的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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